周源、马啸 | 地方法院在惩治腐败中的作用：基于异地审判的研究

近日，我院硕士研究生周源与马啸长聘副教授于The China Quarterly（《中国季刊》）发表论文Leveraging Local Courts to Penalize Corruption in China: Trials at a Distance。文章通过探究腐败案件异地审理制度中的法院选择策略，展示出中国庞大的地方法院体系如何在反腐败运动中成为隔绝地方精英干预的制度化工具，从而释放出中央强有力的反腐决心。这一研究展示了司法系统在十八大以来的反腐运动中所发挥的独特作用，也为理解中国反腐败运动的制度化过程提供了一个新的窗口。

原文链接：http://doi.org/10.1017/S0305741025101719

【作者简介】

周源，开云电竞平台官网首页硕士研究生

马啸,开云电竞平台官网首页长聘副教授

【文章简介】

司法程序在中国政府惩治腐败的进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本研究展示了中央如何利用地方法院体系, 将腐败案件移送至距离较远的异地法院审理以传递出反腐决心。异地审理通过地域回避机制使得司法免受地方政治干预, 并通过不确定的法院指定机制避免形成腐败精英协同行动的焦点。基于一份涵盖十八大以来因腐败被判刑的高级官员的原创数据集, 本文发现: 1) 在法院指定阶段, 案件情节越严重, 更有可能被分配至距离更远的法院, 且具体的法院位置难以从既往的指定记录或案件特征中推断; 2) 在定罪阶段, 在案件严重程度相同的条件下, 距离更远的法院判处刑期更长。这些发现表明,地方法院体系作为惩处腐败的制度性工具，在反腐中同样发挥着独特的作用。

【问题缘起】

自1990年代末沈阳“慕马”大案以来，异地审理制度在腐败案件审理中已然成为定例，成为规避地方司法干预的利器。在许多案件中，地方大员被移送到千里之外接受审讯，这一看似大费周章的举措背后又有怎样的政治意涵？长期以来，人们关注在腐败案件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纪委，但却忽视了做出最终公开判决的司法系统。考虑到腐败官员往往在地方有着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中央是如何通过异地审理制度，利用其地方法院体系，在隔绝地方干预的情况下，向社会和官员展示出中央强大的反腐决心和司法权威？

【主要发现】

本文通过收集公开信息，构建了一个涵盖303名落马中管干部以及183名地级市党委书记/市长的案件审理细节的数据库。本文认为，异地审判制度向外界传递了中央政府惩治腐败官员的坚定决心。作为一种高度可见且直观的信号，审判法院的空间距离向被调查的（或潜在的）腐败官员以及公众表明，试图影响司法结果的努力注定徒劳。

在法院指定阶段，本文发现，审判法院距离与案件严重程度呈显著正相关关系，且具体的法院选址难以从既往的指定记录或某些案件特征中加以推断。在定罪量刑阶段，在案件严重程度相同的条件下，审理法院距离越远，判处的刑期越长。

综合上述发现，司法程序在反腐败运动中扮演着一种更为精细且策略性的角色：通过将情节更为严重的案件指定至地理上更远、也更难以受到地方干预的司法辖区，向腐败官员清晰传达了一个信号——通过干预司法程序以逃避法律制裁的可能性极低；与此同时，这类信号往往伴随着显著更为严厉的惩罚结果。这一现象可能表明，异地法院能够有效隔绝地方性干预，亦或法院指定本身即取决于国家的惩罚意图。无论哪种解释，都表明法院指定并非纯粹的程序性安排，而是惩罚性信号的重要组成部分，对潜在腐败行为具有显著的威慑效应。

【理论贡献】

本文从一个新的视角审视司法机关在反腐败运动中的角色。尽管纪检监察机关无疑是该运动的核心行动者，但司法机关作为最终的执行机构，仍在其中发挥着不可忽视的作用。然而，由于数据获取受限以及学界对法院角色关注不足，司法部门在该领域的既有研究中长期处于被忽视的状态。通过系统收集定罪判决数据，揭示法院指定过程背后的策略。本文也为观察中国司法体系运行格局的变化提供了新的视角。既往文献主要关注司法集中化改革如何缓解经济与民事纠纷中的地方保护主义，我们则进一步表明，此类自上而下的制度性干预（即由上级指定法院）同样能够为反腐败运动提供制度支持。